三对老核桃，十八个新核桃，一共不到一千块钱。
开门红。
黄文新心里对于这桩生意还是很痛快的。
但表面依旧不情不愿讲了价。
不要让你的供应商有一种卖便宜了的错觉，也是黄文新的人生信条之一。
但要到此为止，也不必兴师动众来了。
还没进行到关键步骤，买树。
虽说黄文新这次来确实是想圈地保护好重要“历史植物”，但是他将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
没有农村户口。
没有本地的户口，想直接买一片山地无疑是天方夜谭。
而黄文新也不能每天泡在山上种核桃，要想把老树从孟家手里包产到个人。
最好的方式还是白纸黑字写合同。
让孟家给他按年成交出足够的符合收货条件的核桃，他可以用高于今年市价10%的价格锁定下明年的货源。
如果孟家为了更高的利益想要违约，就会面临巨额罚款。
这样至少明年，可以把苹果园核桃控制在自己手中。
思路清晰后，黄文新提出想看看核桃树。
孟老大答应得痛快，“就在后山，我们带您去。”
一行人沿着山路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来到一片核桃林前。
树不算太密，基本都是五六十年的树龄，零星有几棵百年左右的老树。
黄文新绕着那几棵老树转了两圈，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些树虽然年头不短，但还不如陈生家的那棵，跟刚才他买下的那些核桃的品相对不上号。
能结出那种品质的果子，怎么也得是两百年以上的老树才对。
“陈生，你怎么看？”
黑脸汉子也皱眉。
“不成，还不如我家的粗。”
黄文新看着孟家两兄弟有些心虚的神色，想起来了三个和尚没水喝的故事。
核桃树就是孟家的聚宝盆。
前世这哥仨为了争夺核桃树的所有权，索性连根刨了。
如今有买家想看他们的宝贝，自然不可能“引狼入室”，保准比大闺女藏得都严实。
“就这些？”黄文新望着孟家兄弟，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差不多就这些了。”孟老三挠挠头。
“我们家的核桃树都在这片地方。”
黄文新不置可否地一笑道：“行，那我明白了。”
边说边赶着往村里走。
“原本我还想着高价订上一批明年的核桃。”
“没想到你们说的话不老实，你们家的核桃树都在这儿？别是哄傻子呢。”
“今天看到的核桃怕不是你们从别的村偷来的吧，以后就当我们没来过，告辞。”
孟家兄弟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黄文新会这么激动。
“诶！小兄弟，别急着走啊，我们哪能骗人呢！”孟老大赶紧拦住黄文新。
“要不这样，您跟我们兄弟俩单独聊聊？”
孟老三朝身边其他人看了一圈，意思是人太多了。
黄文新让大家先回钱家院子，单独把陈生和程阳留下了。
门头沟来一趟确实不方便，他看着陈生既有种核桃经验，又是个能明辨是非的，打算把他用起来。
这孟家几个人挺滑头，程阳年纪小，肯定要吃亏。
有陈生帮忙，还能教教程阳怎么嫁接，艺多不压身。
“这俩是自己人，跟我说和跟他们说都一样。”
等其他人走远，孟老大才压低声音说：“我们家还真有几棵好树。不过……不太方便让外人知道。“
“哦？“黄文新明知要来正文，还是装作来了兴趣问道：“这是为什么？“
“这些可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孟老三解释道。
“要是让人知道了确切位置，难保不会出事。“
黄文新点点头，似乎是认可了他们的说法。
哥俩看到老板放松下来，也是缓了一口气。
“我想买你们的核桃，就不会坏了你们的树。”
“做生意，双方得有个基本信任，你们信得过，就带我去看看。”
“信不过，我们马上就走。”
兄弟俩自然舍不得黄文新画的饼，又看他出手阔绰，呼男伴女的，已经把他当成了财神爷。
稍微一将，就立刻迭声说信得过。
五个人转向另一个方向，穿过一片杂树林，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坡。
坡上只有三棵核桃树，但每一棵都是真正的宝贝。
尤其是最前面的一棵树。
主干粗得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的纹路深如刀刻，枝干虬结盘龙，光是看着就给人一种厚重的历史感。
“怎么样？”孟老大一脸骄傲。
“这可是真正的老树，起码三四百年往上了。”
黄文新眯眼点头，不错，移栽到天坛都够份了。
“这三棵树，每年能结多少？”
“得看年景。“孟老三算了算。“好年景能有七八十斤，差点的也有四五十斤。”
按斤算的文玩核桃，黄文新还有点不适应。
黄文新当即跟孟家兄弟说了自己的想法。
“这三棵树我想承包下来。”
“承包？“兄弟俩愣了一下。
“对，按年算，我出钱，你们负责打理。但有一个条件――凡是符合收货标准的核桃不能外流，全部给我。”
“价格不用担心，不管明年的年景如何，我现在订货，价格比今年的收价高一成。”
孟家兄弟对视一眼，似乎在权衡利弊。
“这事，我们得回去商量商量。”
孟家三个兄弟，属老二最聪明。
军师今日缺席，哥俩卖卖定好价格的货还没问题。
涉及到这么大的事，他们也担心被黄文新卖了还替他数钱。
怎么也得等老二回来再参谋参谋。
黄文新也不急，这第一天的收获已经不少了，不仅收了几对好核桃，还找到了传说中的苹果园老树。
对孟家兄弟俩，他不想逼得太紧。
从村口回到钱家院子的路上，黄文新和陈生、程阳二人谈了谈。
上午在砚台村提到的嫁接绝非戏言，但是不能操之过急。
一旦拿到了码子，黄文新打算就用陈生家的树试种。
直接去培育第二代苹果园。
原本还因为自己家的树不如孟家，有点眼红的陈生，一下子就活了。
连连保证自己绝对比伺弄老婆还尽心。
刚进院子，好家伙居然听到一阵悦耳的歌声，是罗雨薇正在唱歌。
“AndIthinktomyself，whatawonderfulworld……”
熟悉的旋律在院子里回荡，黄文新也不由得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歌？”等唱完，顾青云好奇地问道。
“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WhataWonderfulWorld》。”
黄文新说着走了进去。
“很老的歌了，可惜现在这时节没绿树也没红花，只有核桃树的枯枝。”
“怎么唱上歌了，就这个音色给钱婶他们听，得收演唱费。”
罗雨薇已经把脏了的小靴子脱了，坐在炕上环膝而坐，听到黄文新调侃娇笑个不停。
顾青云靠在炕柜，冲黄文新说道：
“罗小姐听说我准备开音像店，给我介绍了不少外国歌手。”
黄文新一拍腿，我靠，这块给忘了。
现在新街口那边的大学生们，正是被美国蓬勃发展经济上行吸引注意力的年纪。
顾青云的小店，内地和香港歌手的磁带不少，但是欧美这块完全是空白。
黄文新看到炕桌上，顾青云一脸求知若渴地在一张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写的英文字母。
拿起来辨认了下。
从披头士到迈克尔・杰克逊，都是耳熟能详的歌曲清单。
黄文新都不敢想，这批磁带一旦上新，得多抢手。
“这不好进货吧，你那个货源成吗？”
顾青云也跃跃欲试。“试试吧，不行我就去海外订货。”
罗雨薇一脸这有什么难的。
“让海因斯发花瓶的时候发过来几箱磁带不就行了。”
“反正都是直接寄到中美联谊商会，没人会查他们的货。”
黄文新重新审视起罗雨薇，能这么快就想到哪个关系能利用，这姑娘，未来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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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钱家院子里的其乐融融不用，伴随着孟家老爷子一阵高过一阵的咳嗽和大喘气，孟家现在的气氛直降冰点。
几个女人和孩子被赶到了堂屋，事关孟家明年的收入，这些在三兄弟眼里只会吃干饭的外人是没资格在场的。
孟二一言不发，暗地已经把大哥和老三骂了个遍。
他们是同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吗？怎么会谈个生意，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
“老二，你表个态，不用给我们掉脸子。”
孟家老大脸色也十分阴沉。
“表什么，我不同意。”
“为啥不行？”孟老三情绪激动了起来：“人家出这么高的价钱。”
“用你的猪脑子想想看。”
“好核桃都让他包了，咱家剩下的次品怎么出手？到时候跟砚台村一样，只能贱卖了。”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俩人都熄了火。
砚台村的核桃什么价，他们都清楚。
“可是……”孟老大还想说什么，被老二挥手打断。
“这事没得商量。”
“你们要是想卖，咱们就当着爸的面，直接把家分了。”
孟老二早就不想跟他们一个锅里搅饭勺，卖钱都是他出力，分钱却是一拖二。
别说他老婆不满意，合作卖核桃十几年，孟老二早就看他们不顺眼，想分家不是一天两天了。
“分就分，把核桃林划三份平分了，剩下三棵老树――我是大哥，把最老的树分给我，我没意见。”
“大哥，这么多年，什么好事不是你先拿大份儿，未免太贪了。”
老二冷笑：“要不这样，二十亩核桃林，你们分，我就要三棵老树。”
“不可能！”
“放屁！”
听着堂屋里的激烈争吵，气喘如牛的孟老爷子，用手拍着凉炕，喃喃道：“作孽……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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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公鸡刚打了三声鸣，钱家的女人就已经下厨摊鸡蛋饼了。
黄文新睡不惯炕，只感觉自己的腰悬空了一整晚，骨头都是僵的。
他和顾青云，陈生一个屋，那俩人还睡得鼾声震天。
黄文新索性起来了，把衣服穿好，找到钱婶把今天的借宿外加伙食费续上，坐在灶火边上等热水开。
“您以后可以考虑做个农家院，这么好的手艺。”
钱婶对这个肯和她攀谈的年轻人很有好感，刚想说话，院子里的大黄狗狂吠了起来。
透过塑料布封的窗子，依稀能看出来栅栏外面是孟家老大的脑袋。
“黄老板在吗――”
“这么早来干啥？”
黄文新出门让孟老大小点声。
“这不昨晚我二弟回来了吗，他是个犟驴，死活不愿意签合同。”
“我们老三是个墙头草，趁着他俩还没起炕，我想说说我的意见。”
“那三棵树里，有我三分之一的份额，他俩不愿意卖，我愿意。”
“我们家小子马上说亲了，人闺女要在城里买楼，要是能把明年的钱先支给我，我现在就签合同。”
“明年我那份有多少核桃，全白给你。”
黄文新揽过孟老大的肩膀，示意他一起往孟家走。
合同不能是这个签法，他要的是所有的苹果园狮子头，不是三分之一。
“老大哥，我也是我们家老大。”
这话没错吧？独生子可不就是老大吗。
“这当大哥的难处，下面的弟妹怎么懂？”
“咱当大哥的，自己走上正道，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们走歪路，你说是不？”
“你二弟不同意是因为啥，跟我讲讲，是价格不满意还是有什么顾虑？”
“一家人，还是得一条心才能把日子过红火。”
孟老大叹了口气，多好的主顾啊，你说他二弟怎么就想不开呢。
走了五分钟，黄文新已经全明白了，原来是为着下等马跑不赢伤脑筋。
这事简单。
“老大哥，这样吧，您把一家子都叫过来，我当面聊聊。”
不多时，三兄弟都聚在了孟家堂屋，里面还有个支棱耳朵使劲听的老头。
“昨天怪我没说清楚，今儿呢，就跟咱们说明白。”
“三棵树的核桃，我全都要了。不管品相好坏，一个都不剩。”
“如果气门，尺寸，形状都符合精品要求，按照市价多一成的价格收，能配上对，再加一成。”
三兄弟一愣。
尤其是老二，他暗自算了一笔账，这么一来，一年就多了千把块钱，比自己挑出去找卖家划算了。
黄文新继续说道：“但有个条件，合同得签五年。”
“还有，明年三月，我要在每棵树上掐一条码子。一条一千块，当天付清。”
“码子？”孟老二狐疑，难道这个买主还想自己种核桃？
就是嫁接，也得培育个几年才能稳定出货，他们早就在核桃林试过了。
而且这第二代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老树出产的品质更好，有这个必要吗？
“您要码子干什么？”他故作不解地问。
“我答应了砚台村的人，给他们改良下现在的树种，你们哥仨也别吃心，要是嫁接就能出好货，你们自己早就干了。”
“文玩核桃现在还是小众玩意，只有种的人越多，价格才能越高，你们的老树核桃也能越来越值钱。”
“不管以后行情如何，我都在第二年加一成，这就是我的诚意。”
其实黄文新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让陈生去种嫁接的次一等苹果园，然后给他供给源源不断的青皮……
孟老二自然不知道黄文新的招数，只觉得他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黄文新要是他弟弟就好了，他们兄弟能把整个门头沟的核桃，都发展起来。
看了看大哥和老三都没意见，已经迫不及待分钱。
孟老二伸出常年干活粗糙的大手。
“成交！”
合同今天还签不了，孟老二需要坐黄文新的车回一趟BJ，重新写好条款和收货标准，再给他支付30%的定金。
谈拢以后，天刚泛起鱼肚白。
黄文新独自回到钱家大院，浓浓的米花香气混合着杂酱和炒蛋直往鼻腔里钻。
众人陆续都起来了，罗雨薇正拿着木梳，对着一头被静电滋扰的大卷发使劲。
看到黄文新从外面进来，还愣了一下。
“去哪了？这一大早，外面多冷啊。”
“谈生意去了，孟家那边已经搞定。他们老二下午跟我们一起回BJ签合同。”
“真的？”
罗雨薇惊讶一叫，起来的众人也都出来围着黄文新问怎么做到的。
毕竟昨晚他们还七嘴八舌讨论今天不会太顺利，几乎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阻力都推理了个遍。
看着一个个好奇，激动，还有一个与众不同来自程阳崇拜的眼神。
黄文新清清嗓子。
“饿了，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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