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历11月25日，诸事大吉。
听云音像二十平米的小店内，今天挤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程阳兄妹正在擦音响，黄文新帮着顾青云理货。
黄文新并没有给大云安排饥饿营销，一锤子买卖和开门长长久久做生意还是不一样。
再一个，顾青云也不像文荣，颇具演员天赋，能欣然接受黄文新的戏剧安排。
提到文荣，这个老帮菜今天没来。
王奇那边已经陆续往荣顺斋上新鲜出炉的嵌瓷首饰。
这批精品货一上市，荣顺斋的客流量与日俱增。
虽然大部分人都买不起博物馆背书的精品首饰，但却一下子把滞销的二百甩卖大路货给狠狠拉动了一下。
这批瓷片是王奇拿公司资产垫付的，每一个成品卖给荣顺斋都在300上下。
这三百还得分给黄文新这个副总经理一半，等荣顺斋出手，再从荣顺斋的利润分出一半。
做工不用管，看店不用管，本金不用垫，只需要出出策划案就能吃两头，属实是快乐。
文荣已经和黄文新提过几次，什么时候再跟罗雨薇合作，让她继续介绍旅游团来消费消费。
这么好的东西，光看卖不出去，文荣心里上火。
“文叔，财不入急门啊，你看黄叔多有纲，现在还不回来。”
“越是沉得住气，才能赚大钱呢。”
倒不是黄文新故意晾着他，等这批精品嵌瓷攒够一波，他想依托春和顺，哦准确的说是春阳鉴定公司，往国外送送拍。
总而言之，文老板今日看店去了，把程阳调来帮忙。
兄妹俩合力擦好的大音响和功放，已经开始播放谭校长的粤语版水中花。
门口围了不少人，今天是周日，大人孩子都休息，隔着玻璃窗外面点评着一水整齐的四排磁带盒。
为了吸引顾客，顾青云把货架放在了靠窗的位置，一走一过就能看到里面卖谁的歌。
黄文新正在对表，白半仙说了九点35分是吉时。
“差不多了，开业！”
门一开，三个老爷们顿时投入到各自岗位中。
程小月被派去门口给人当导购，
你别说待人接物还挺客气，一看就是自己研究过怎么当销售员。
黄文新在门口柜台收银，颈椎病都腰犯了。
一辆白色夏利“嘀嘀”按两下喇叭，黄文新才抽空抬头看一眼。
罗雨薇从车里拿了几卷海报下来，还扛了一把包着尼龙布的吉他。
“找个地方挂上？我看国外卖唱片的中古店都有这个。”
顾青云正给大妈介绍张明敏的磁带，指了下最里面的货架，那边是欧美爵士摇滚的专区。
“受累了，薇姐，一会再跟你说。”
门头沟一行，现在围绕着黄文新的几个人彼此都熟悉了。
顾青云也没假客气，让罗雨薇帮忙给他挂上。
海因斯的花瓶和委托他代买的两箱磁带已经寄出了，但就算最快也得两三周之后才能到货。
看着空荡荡的货架，罗雨薇又大变魔术一样从包里掏出几盘从海外带回来的原版磁带以及唱片。
虽然是她以前听过的，但是总比这么空着好看，只要写上【中古】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看了一眼店里的热闹景象，罗雨薇没有打扰他们，自己去柜台里找笔。
黄文新此时也不知道去哪了，并不在这边，弯腰翻了半天，罗雨薇皱眉刚想离开。
一个挺清秀的短发女孩子恰好上来搭话：
“找什么呢？”
罗雨薇直起身子，拨弄一下凌乱的卷发。
“您好，有笔吗？”
短发女生看到罗雨薇的脸，愣了一下。
好漂亮……
这张脸要是演她们改编的茜茜公主，夏天觉得自己社团配在国家大剧院演出。
回过神后，夏天才从包里飞快的掏出来一支――钢笔。
罗雨薇：……
“我是要写在海报上，或者拿张纸粘在货架上，提示下顾客这几盘磁带是二手的，钢笔不行。”
秀气的手指指向角落，夏天顺着看到了披头士海报下面的货架。
哦！原来是自己人。
“你也是来帮忙的？”
罗雨薇点头。
黄文新还叫了其他人来吗？前几天在门头沟的时候倒是没听他们说起过。
“等会啊，我问问别人有没有。”
夏天像个小炮弹往门口冲，还不忘回头嘱咐罗雨薇等她一下。
“茵茵！”
“孟茵茵！”
听到夏天的呼喊，孟茵茵和门口的黄文新交代几句，就过去了。
“茵茵，你有圆珠笔吗？”夏天跑过来问道。
孟茵茵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干嘛用”
“那边那个姐姐要写……”夏天回头一指，却发现罗雨薇已经不在柜台旁了。
一个非常时髦的女人正在门口收银台里翻找着什么，长卷发随意地披散下来，逆着阳光的轮廓像是一幅剪影。
孟茵茵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就是亚运会那会，黄文新一时嘴快提到的罗小姐。
文叔和她说过，黄文新做生意，不少外国人都来光顾。
而这些资源，都是通过一个叫罗雨薇的年轻女导游牵线搭桥。
大概就是她了。
明知道黄文新现在不在，孟茵茵还是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刚才他站的位置。
哼，跑的可真快。
若无其事地走到柜台前，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签字笔，递给了漂亮女人。
“你要这个？”
罗雨薇抬起头，看到孟茵茵的瞬间也眯起了眼。
好水灵的闺女。
眼前这个姑娘穿着简单的毛衣牛仔裤，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清新又不失干练。
“谢谢。”
“你是黄文新的朋友？”
孟茵茵食指关节抵住下唇，故作出神地想了想。
“可能比朋友还要好一点吧。”
罗雨薇毕竟比孟茵茵多吃了几年的盐，很容易接收到眼前的姑娘释放出来的信号。
“这么好的朋友，怎么也不出来招待一下。”
“真是的，也不知道去哪了。”
时间往前倒十分钟。
黄文新正好好收银呢，看到夏天和孟茵茵带着戏剧社的人来捧场，出去迎了迎。
都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看着心情就好。
不过这么一来，店里好像更挤了。
放着这么多人，还是傻瓜式卖货，黄文新想刺激消费的心理又开始作祟。
不来个满减和满赠，今天都睡不着。
刚才罗雨薇在屋子里找笔的时候，黄文新就在门口问孟茵茵附近哪有学生常去的文具店，顺便给她自行车风风火火骑走了……
“他没跟你说吗？店里要做活动，新新哥去买赠品了。”
罗雨薇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
“这倒是没提，就说让我全权负责这块，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孟茵茵目光艰难地从罗雨薇灰色深V领兔绒打底衫的边缘移开，看向了货架上零星的几盘磁带和唱片。
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品味勉强可以。
“这么点东西，好像也不用特意看着吧。”
“已经有一批从美国寄出来了，还没到，虽然不多，总比空着强。”
夏天拿起一张唱片，是麦当娜的《TrueBlue》。
呜呜，好想要。
自从亚运会当了一次志愿者，没有孟茵茵在身边的时候，夏天非常难得的学会了察言观色。
好像她的任督二脉一下被打通了，此时此刻，凭借她的超绝悟性，夏天感觉这俩人好像气氛有些微妙。
此时应当不是开口买唱片的好时机。
夏天有些不舍的摸了摸唱片封面麦当娜性感的鼻梁，永别了宝贝。
三个女人大眼瞪小眼，还都长得各有千秋，很快本应该最寂寞的角落，涌上来了最多的人。
程阳和顾青云也终于喘了口气。
“茵茵，罗小姐，这边说吧。”
顾青云看人多眼杂，招呼她们去库房休息下。
没想到被二人拒绝了。
“不用，你忙你的去，这有我看着呢。”
“没事，大云哥我不累，我替会小月，你让她休息会吧。”
顾青云和夏天看着二人逐渐焦灼的气场，互相对了个眼神。
走为上计。
没有熟人打扰，来看磁带的路人自动成为了罗雨薇和孟茵茵眼里的背景板。
“你也喜欢约翰列侬？”罗雨薇看着孟茵茵的目光停留在披头士的唱片，问道。
“嗯，新新哥推荐的。”
罗雨薇笑了笑:“难怪，他对音乐很有研究。前几天还跟我说起过几首经典曲目。“
孟茵茵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前几天那就是去门头沟玩了？
好啊，不是说没有女孩子吗！
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是啊，他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懂一点。”
罗雨薇也掌握到了重要信息。
从小？原来是青梅竹马，怪不得她和顾青云也十分熟稔。
两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试探着对方。
好在黄文新终于回来了，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气氛。
“来不及多说了，大云，赶紧。”
黄文新拿着白色卡纸，从一捆油性记号笔中抽出一根，顶头写了个【满50-5，满100-15优惠大促】的条子，又折成了四等份，叠出一个三棱柱的形状，立在收银台上。
又把一叠卡纸和刚用过的彩笔递给了罗雨薇。
“你的东西，自己写价格。”
“那我可自由定价了？”
罗雨薇眼风看了一眼孟茵茵，刚要接过，却被孟茵茵截了下来。
从柜台上崭新的水笔中重新抽出来一根，拿给了罗雨薇。
“用这个吧，蓝色好看点。”
顺势把黄文新用过的揣在了自己书包里。
“新新哥，上次黄伯伯晒的豆角干还有没有了？我爷爷最近每天早饭都要吃这个。”
孟茵茵撒娇似的揪住了黄文新的袖子晃了晃。
虽然一肚子官司要跟黄文新算，但是好女不吃眼前亏。
孟茵茵相信只要让对面知道她和黄文新是见过家长的关系，这位姑娘应该可以知难而退了吧。
罗雨薇在卡纸上写唱片价格，丝毫没有为这句话动摇。
“黄文新，海因斯的包裹物流我一直追踪着，到中美商会我就去提货。”
“对了，费城乐团明年春天又要来办音乐会，要不我让海因斯给我们留三张票？”
“上次为了还我的人情，你把票送给我卖掉，自己都没去听。”
“等春天咱俩带这个小妹妹，去看个热闹，都是合作伙伴，也省得辜负了海因斯的一片心意。”
罗雨薇说道小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扫过了少女略显单薄的部位。
黄文新感觉自己的袖口，一下就被抓紧了……
两世为人，他要再看不出来现在的局面，就别活了。
可是我说，能不能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啊！
这么多求乐若渴的人民群众，咱们能不能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事业中去？
“这些事以后再说，店里这么多人呢，咱先干正事。”
黄文新话音刚落，罗雨薇和孟茵茵几乎同时对他哼了一声，然后各干各的去了。
黄文新：……
他怎么拿的是张无忌剧本，现在换李寻欢还来得及吗？
-----------------
晚上六点半，还有不少依依不舍的客人。
北方夜晚的娱乐活动一向并不丰富，除了一些轮滑旱冰场，就是台球厅和录像厅看看老电影。
能有个地方听听歌，对于年轻人来说也是一种消遣。
但是今晚，听云音像比门口贴的闭店时间还提前了半小时收工。
早9晚7，这是黄文新和顾青云共同商议的结果，早了闹人，晚了扰民。
关上门，在大家的翘首以待下，顾青云有些激动地把收银台的抽屉拉开。
满满一匣子的零钱！
“数数？”顾青云难掩喜色地看着黄文新。
“数！”
黄文新环视了一下周围的自己人，文荣这会也把荣顺斋锁上来看他们的胜利成果。
一人抓了一把，帮着数，回合到一块，居然有八百五十二块钱。
这不是黄文新的股东生意，而是实打实的实体经济。
要知道一盒磁带也就卖不到十块钱，也就是说他们营业的九个小时，九卖出去100左右的磁带。
“一天八百，三十天就是两万四。”
黄文新一把揽过了顾青云的脖子，说道：“马上就是万元户了啊，大云。”
顾青云知道黄文新是故意给他打气，很给面子的拍拍匣子里的零钱。
“整两口？”
“整！”
这里大部分人都是知道黄文新的老传统的，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晚上搓一顿。
而且和以前的和尚局不同，今天还多了好几个妹子。
夏天和孟茵茵、罗雨薇都没走。
顾青云招呼大家先去附近找馆子，他把库盘盘就来。
“我留下跟你一起吧。”
“只有我知道你进了多少，今天人这么多，难保没有损耗。”
程小月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让她哥看了十分欣慰。
“小月，你就留下帮顾大哥理货，我一会给你打包回去吃。”
“嗯嗯。”小月听了程阳这么说，不但没有一点委屈，还觉得十分幸福。
黄文新若有所思地看着正在拿大哥大挨个饭店问有没有空位能订座的罗雨薇。
又看了看和夏天讨论着，今天戏剧社哪个人掏钱买了磁带回头好给他们报销的孟茵茵。
看看，这就是蜜罐子泡大的女人们。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
“不至于，一会大云骑自行车给小月带到饭店来就行了，哪至于让你们打包吃凉的。”
罗雨薇这边也找到了有位置的馆子，留了个名字一行人渐渐散去。
偌大的店面刚才还人声鼎沸，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散发着柔软的光。
顾青云看到程小月深呼一口气，瘦弱的肩膀一下垮了下去。
“累了吧，今天真是难为你了。”
“一会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呢。”
程小月和顾青云一人一头，手上记着每一排磁带的数量，一边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
“我不累，比起以前的日子，我觉得现在的每一天都很踏实。”
“真希望时间能过得慢点。”
“文叔不是帮你找到接收学校了吗，进展怎么样了？”
“这个学期已经没法插班了，应该是从下学期开始跟着上课。”
“放心吧，我可是很聪明的。”
台灯的光晕把少女狡黠的眸子照亮，顾青云跟着笑了。
两个人安静地整理，只有磁带盒撞在一起的响声。
沉浸在数数的世界中的二人，丝毫没察觉两个人的身影正在往中间逐渐靠近。
11，12，13……
顾青云一边拨弄着C位邓丽君的磁带，一边在心里默念着，突然和程小月的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一起，又像触电般迅速分开。
顾青云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暗骂了自己一声。
禽兽啊，小月才多大，自己怎么会心这么慌。
反而程小月没有什么异常，把写满目录和数量的本子递过去。
“这样就算完事了吧？”
“我们去找黄文新吧。”
“哦哦，好。”
顾青云回过神，突然问了程小月一个问题。
“我发现，你好像从来都不叫我们哥？”
“嗯，我哥只有一个啊。”
程小月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在阅读模式下不能自动加载下一页，请<退出阅读模式>后点击下一页阅读。】